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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深双十年九面

2014.07.31

 

 

 

 

 

 

 

 

 

 

 

 

 

 

 

 

 

 

 

看不见的城市:深双十年九面

Invisible Cities: 9 views of UABB by 10 years

 

[摘要: 创办于2005年的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专门关注城市或城市化,十年来在开拓城市观念和方法上,呈现出九方面需要重新认识和消化的特点:1、城市策展应用;2、城市开放性;3、城市自发性和主体性;4、城市日常生活;5、城市基础;6、城市生命周期;7、城市与乡村农业;8、城市建筑;9、城市知识分享和教育。]

关键字:双城双年展(UABB) 看不见 城市 城市化

 

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名字太长,以下简称深双)从2005年创办,(注:香港07年受邀加入,深双增设深港双城联办模式,这里仅涉及深圳部分),眼看已过五届,将有十年,已经成为东半球最重要的建筑双年展,以及全球唯一一个长期关注城市或城市化的双年展。作为看着深双出生长大的我,觉得是时候、也非常有必要,对深双历程及成果进行回溯和总结,让大家更容易看见深双成长的特别之处。

本来城市及其建筑都是摆在眼前最为明显可见的实体,但或因身在此中、或因深藏不露、或因一叶遮目、或因管中窥豹、或因视而不见……太多原因使我们看不见、看不全城市,因而需要另外一种视觉方式,比如双年展,来弥补人的盲区。以呈现和讨论城市问题为己任的深双,是否起到了帮助人们看见、看清那些“看不见的城市”的作用呢?这也难说。一是展览规模毕竟有限,二是展览的现实性、学术性和批判性,按建筑评论家史建的说法,也可能是被隐藏的。再说一般三个月就结束、参观人数有限的展览,终究也会成为看不见的。张永和曾在首届深双结束后写总结文章,对布展中未能充分显现的“现象与关系”进行再分析,以达到对“展览的一次重新组织”。因此这篇文字,也是想通过对五届十年的深双内容进行重新组织,去呈现已经看不见的深双,进而呈现深双曾经呈现过的九个城市面像。

 

1、 策展城市

——深双对城市问题的探讨和呈现,正从单纯的展示,进化到解决具体城市问题的展示。策展不仅针对城市案例、文献和研究,也会直接针对城市具体项目和需求,这是城市策展的延伸应用。

 

深双的永久主题是聚焦城市或城市化,但长长的名称上还保留一条“\建筑”尾巴,暗示出2005年初深圳市规划局牵头筹划这一展览核心人员的建筑学背景、管理业务需求,以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窠臼。好在我提出增加“城市”一词和代表次级目录的“\”斜杠被接纳了,使这个展览看起来有了一点想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开头和名头,并宣示出将建筑置于城市之下而不是孤立来探讨的立场。

这得益于深圳市规划局长期注重专业人才和业务探索的包容环境,以及设置城市设计管理处室(该处成立于1994年初,可能是国内第一个命名城市设计的管理部门,并在2003-2011年的8年时间里也合并了建筑设计管理业务)的多年实践积累,使得深圳规划管理系统能保持开放思考,并逐步形成了从城市设计等多角度看待建筑设计管理的理念和做法。

虽然当时我们这些筹划人员都没看过双年展,但我直觉判断:单纯的建筑设计展览会很狭窄、很闷,只有放宽到城市层面、也超越城市规划学科和专业语言,才有更多可与观众一起探讨的问题和更多样的表现形式,也才可能更有生命力。后来读到的雷姆·库哈斯于2000年接受普利兹克奖的激烈说辞,似乎可以用来支持深双对建筑的态度——“如果我们不能将我们自身从‘永恒’中解放出来,转而思考更急迫、更当下的新问题,建筑学不会持续到2050年。

那么什么是更急迫、更当下的新问题?答案无疑是近30年来中国大地上轰轰烈烈展开的造城运动,以及涉及中国十几亿人口迁徙、生活与发展的城市化进程。以城市或城市化为固定主题,可以说是2005年之时深双最有远见的独家定位。尤其是这些年来中国城市交通、雾霾、内涝、房价、食物、环境问题愈加严重,新一届政府也提出了新型城镇化的战略课题,借助双年展这样的定期、开放和跨专业的国际平台来探讨如此迫切和复杂的议题,是具有一定前瞻的尝试。

但是双年展这样的展览机制如何能够被借用或再创新来展示、研讨和交流城市问题?或者城市如此复杂又如何可以被策展?这是吃螃蟹的深双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某种意义上说,这又何尝不是当下中国城市快速发展需要面对的课题?古今中外,城市和建筑,在其实用功能之外,都包含着展示甚至炫耀的目的,都是一场被策划的宏大展览“秀”。只不过对中国当下来说,各种极端的面子、形象、政绩工程泛滥,已经超越甚至压倒理性实用的需求。因此一个城市双年展,实际是将现实中不易看见、看全的城市策划实施过程(计划、规划、决策、设计、建设、管理、体验、宣传等)进行再策展,以更清晰和均衡的价值观、跨学科跨专业角度及公众参与的方式,来对造城全过程进行映射、推演和观摩,甚至本身可以演变为一种开放的造城方法。

首届策展人张永和就是把展场(现在的华侨城创意文化园OCT-Loft)布置成一个微缩版城市,包含了城内城、城中村、城外城、大学城、购物城、电影城、娱乐城、美食城等映射现实城市的分区。第二、第五届深双因为展场之间需要交通接驳,还分别策划安排了“悦行促进会”运营的公共自行车和企业赞助的免费穿梭巴士来接驳。第三届则组织西部城市的士司机在深圳运营并向乘客展示和讲述各自城市的变迁故事。第四届除了组织双年展巴士开到深圳一些社区举办活动,并在华侨城创意文化园北区的B10主展区中组织了街道空间及《街道剧场》演出。

除了以展场映射和沟联城市,深双展场的选择和设计也逐步演变为一种具体的城市干预或者说城市策展策略,并成为深双区别于其它双年展的重要特色。首届、第二届深双分别带动了华侨城到期工业区的转型和人气,成为深双催化与激活城市片区的经典案例。第三、第四届则希望为市民中心前后空旷的的公共空间注入公共艺术内容和活力。第五届更进一步,以双年展作为一种资源平台和设计方法,帮助企业完成闲置玻璃工厂(原广东浮法玻璃厂)朝“价值工厂”活化转型的策划、设计与初步改造。这一城市策展的成功,直接影响到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对其另一项目——大成面粉厂闲置物业的态度和做法,从原先计划的拆除,到学习深双做法,组织建筑师工作坊来实施改造。

其实有必要将这种城市策展方式实施的项目案例,跟政府或企业根据传统路径实施的项目(比如政府主导的深圳北站片区、或招商地产主导的“海上世界”片区)进行比较研究。我认为城市策展可以看作第三种造城方式,其最大优点是:这是一种从一开始就和展览结合(也就是充分考虑专业评论和公众观感)的造城方式,能够确立更加均衡的价值观和评价标准,能够引进更全面的专业资源和公众参与,形成更强的创新动力,避免被片面的政绩或商业考量所误导甚至扭曲,从而避免这些项目在城市公共性、或者说社会与环境效益上的偏差和遗憾。

如果这种城市策展的机制日益成熟,价值日益显现,那么城市的一些需求、难题或者开发热点,是否可以更多借助深双来介入解决并加以呈现?比如深圳这些年大量的“穿衣戴帽”城市美化运动和城市更新项目、位于深港边界的落马洲河套地区的共同开发、光明新区的绿色开发、坪地片区的低碳开发,等等。

 

2、 城市限制与开放

——城市被太多看见和看不见的界限分隔着,土地的、空间的、社会的、制度的、思想的。城市的发展就是这些边界不断形成和消解的过程。

 

城市从产生到今天,都一直充满着封闭与开放的对立,并巧合或者并非巧合地体现在“城市”这一中文词汇上:城,是一定规模聚居的边界围墙,目的是隔离、保护;市,是聚居的交易场所,原则是开放、交换,进而成长、扩张。这种矛盾性也充分体现在深港两个城市的发展进程及相互关系上。

1979年紧挨香港一线边界设立的深圳市,目的是改革与对外开放,但经济特区的建立,又必须拉上上百公里的二线关铁丝网,将自己与市郊两区、以及也在跟进改革开放的内陆分隔开来。即使那些没有铁丝网边界的城市,也不断利用户口、教育、住房等门槛来限制外来人口,一些城市本地精英、市民甚至政府也常常发出要建立选择机制来控制人口、优化结构的论调。这种“先上车的排斥未上车”的普遍现象,显示城市普遍存在的巨大保守力量和不开放性。同样香港在与制度、资源与文化不同的大陆及大陆访客关系上,近来同样出现了加大隔离的动向(如“双非”孕妇、奶粉限购和称陆客为“蝗虫”等)。

所以2005年首届深双策展人张永和以“城市,开门!”为主题,其实是一语双关地提出了“城市与开放”这一看似老生常谈却富有挑战的命题:在利用开放政策发展起来的深圳,率先举办的关于城市或城市化问题的定期展览,能否以“思想,开门!”的姿态来探讨城市各个领域的开放性问题?而2013年由深港两地提出的“城市边缘”(及边界)主题,是首届深双开放主题的继续深化。在五届深双中,有大量作品持续地拓展了城市边缘/边界/开放性的研究。

2013年深双的展馆B-“文献仓库”展出的“城市边缘”的时间线,是城市边界与形态演变的通俗小百科,系统梳理城市边界及形态的变迁历史,有助于理解种种城市边缘现象背后的隐形逻辑和关联。2000年前埃及丹达腊神庙的城墙虽然风化严重,通过比利时艺术家砖砌环幕的呈现,还是令人震撼。北京壮美的老城墙是如何消失的,却需要像王军这样的媒体有心人和城市研究者的合作追溯了。当代中国城市边界的剧烈扩张可以从深圳建市25年来触目惊心的卫星照片看到,也能从平面设计师韩家英应策展人之邀为深圳25周年所做的25张抽象海报和心跳声中体会到。

某种程度讲,现行城市规划及管理的观念和做法,就是不断划分区域直至地块并设置界限或禁止(功能分区、道路分隔、禁止标记等等)的过程。面对城市不断扩展其城乡边界并转化为一个个围墙封闭小区和禁止空间的极端现象,有少数建筑师也试图通过设计破除城市围墙及其它形式的隔离。

随开放与改革政策建立起来的二线边界,加上与香港之间的一线边界,使得深圳特区成为世界少有的由两种边界围合分隔的城市。从1998年起就有呼吁废除二线边界的声音,2005年欧宁的纪录片将镜头对准了二线关,如何改造二线关也分别成为季铁男2005年、欧宁2007年的作品内容。尽管2013年起二线关开始停止运作并局部拆除,曾冠生的人群采访表明,关内、关外的长期二元分化,在一定时间内,还将影响着深圳人的身份认同、居住、工作与通勤。

深港一线边界当然是历届深双更加热点的研究对象:2007年姜珺主编的《城市中国》用特刊《跨界与虚界》专门探讨这一现象;2009年有作品涉及跨境儿童问题;2011年深双组织了深港海平面上升研究;2013年则有边界发展计划与畅想。这两年出现的孕妇、水客、奶粉、垃圾填埋问题也部分地以开放的方式出现在展览之中。而借设在蛇口客运码头旧仓库中的2013年双年展场地,港澳和内地两个并置码头的一线、二线边检关系也被当作作品揭示出来,这是所有深圳人未曾意识或也已忘记的独特边界景观。

开放与限制的矛盾关系不仅仅存在深圳。提华纳与圣地亚哥之间,墨西哥与美国国家之间,乃至发达与发展中国际之间,贫富同样制造不开放的边界。肤色、制度、观念同样会产生各种空间的、社会身份的和文化上的边界,这需要更加勇气与智慧的、开放的探索和突破

城市的开放性与展览开放性相得益彰。深双对城市问题的开放性讨论,拓展了参与者思想及城市自身的开放性。很多界限、禁止的设置初衷和后果,值得重新开放思考和客观评估。也只有不断突破各种陈规陋习和思想局限,才可能探索更加宜居的城市。对深圳来说,如果有什么界限是最值得好好坚守的话,那就是深圳2005年开始制定的、用来限制建设活动的、约占深圳地域一半面积的生态控制线。奇怪的是,这一精明增长、确保城市生态环境的边界,在深双这一城市展示和研讨平台上,也还几乎看不见其身影。

 

3、自发城市或者谁的城市

——我们习惯自上而下规划和思考城市,而城市实际是每个居民用户的,不管精英角度如何规划、决策,城市有不以少数人意志为转移的自组织状态和结果。

 

城市的计划性和自发建造也是一对值得探讨的矛盾。深圳是中国自上而下规划的典范城市,甚至因此还获得1999年世界建筑师大会阿克隆比爵士荣誉提名。同时深圳也是自发建造的典型城市。当深圳以超过规划预期数倍的规模发展的时候,是自发建设承担起重要的补充和支持作用。 

深圳320个行政村,以全市一成的建设用地,自发建造了全市一半的房子和为之配套的市政设施,容纳了城市超过一半的人口和通常都是混合的强度较高的工商业用途,成为城市飞地、自治社区、有效支持城市运作的自组织系统。城中村均匀分布在市域范围,基本上能以步行的距离,覆盖和服务了与其相邻的中心区、商业区、工业区,弥补了众多版本城市规划对中低收入人群居住用地安排的长期忽略,平抑了政府保障房建设不足时期的廉租房需求,同时也减缓了城市交通的恶化程度。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从福田村跨深南路到华强北、从上下沙村跨滨河路到车公庙,那些每天如织的步行上班人流,对两片商业繁华之地正常运转的意义。这十年,地方政府、规划界及媒体对城中村评价正从负面(常被喻为城市毒瘤、包袱)和推倒重来的改造做法,逐步转向客观评价和环境整治提升,这和历届深双在这领域的不断探讨不无关系。2005年首届双年展特别组织了包括邀请6所高校参与研究的城中村专题,之后的历届深双对城中村的研究不断深入,在多角度探讨城中村在容纳外来人口、降低城市生活成本、减少通勤负担等方面的作用,以及另类改进而非推倒重来的可能性,努力扭转或者说平衡城市对城中村存在的偏见和改造方式的单一。

深双的城市自发性研究从城中村向两个方向扩展。一个方向是将自发性作为城市现象、方法和机制。如姜珺按时间轴梳理出一部中国自发城市的演变史;光明中心区城市设计竞赛的MVRDV方案通过程序与规则将地块划分和道路设置开放给申请使用土地的人来决定。另一个方向是收集、测绘和研究自发或临时建筑。2005年首届深双就将媒体报道的深圳市宝安区陈佩君老婆婆花40多年独力收集材料并建造的“怪楼”请进了展场,引起不小的震动。2013年另一栋“怪楼”及其所在的龙岗老墟镇又出现在深双上。自然,较早开展乱搭建研究的《东京制造》项目也来到了深双,与后面跟进的上海、香港研究也比邻展出。遗憾的是,深双上还看不见深圳的临时建筑的状况及其研究。

城市自发性的探讨其实涉及了这样一个问题:城市应该由哪些人来决定和建设?城市的主体性是什么?市民作为个体除了常规的城市规划参与,是否有建设自己家园的机会、权利和智慧?自发性或者自组织机制与精英规划是否应该是两种可以并存的、能够相互启发与补充的造城模式?

 

4、衣食住行城市

——城市日常生活既是城市的内容,也是城市空间形成的逻辑和目的所在。在中国的城市规划和决策体系里,还需要更多地看得见城市的衣、食、住、行的本质和需求。

 

城市容纳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自然是城市的重要话题,可以成为研讨和呈现城市问题的一种角度。张永和给首届深双确定的主题的副标题就是“城市建设和生活的策略”,并以其广泛的设计涉猎和人脉资源,策划了一个跨学科多专业参与的展览,奠定了深双与城市生活的密切关联。

城市人的服装背后也隐含着城市价值观和文化语境,不管是从当代消费包装中得到启发,还是对过去年代服装文化的重新挖掘,服装设计实际上就是城市生活的一种设计。甚至,服装也可以成为城市空间的雕塑。而这些年各个城市时兴的“穿衣戴帽”工程,是将穿着打扮的观念和方法移植到了建筑身上,可惜看不见有心人对中国城市如此庞大的“跨设计”应用进行记录、评价和呈现。

民以食为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2009深双在南山商业文化广场上开辟并保留至今的一幅菜地,不仅是想让城市人看见活的食物来源,更想让深圳人看见,要供养全体深圳人,其实需要大过深圳20倍的土地。吃货和城市相互塑造对方,使得很多设计师也要掺和排档食肆乃至食品的设计。为了食品安全健康,城市农业/农场越来越成为深双热门议题。

居住是城市的一大主要职能。城市规划擅长以功能分区和填充居住用地色块这样的方法来实现这项基本职能,但从有着各种层次城市规划指导下的中国城市实践看来,住不住得起、住在哪、 怎么住,日益成为城市扩张和更新中的大问题。

首届深双在关注城中村这样的外来人口落脚之地的同时,也在探讨新住宅的地域、文化关系。之后的中国房地产市场开始展开房价飙升和控制房价的反复循环,少数敏锐和创意的设计团队开始研究高房价现象及低收入阶层在城市中心居住的权利及其策略。2011年深圳政府部门委托年轻的深圳市城市设计促进中心,开展了保障房的创新研究和概念设计竞赛,并在双年展中联合策划了保障房专题展,对保障房计划、设计与建造流程及涉及的政策、经济和社会问题进行了全面的梳理和讨论。

针对城市通过粗暴的行政/市场拆迁行为不断将城区高档化的现实,深双的参与者们用国外案例提醒避免保障房在城市边缘大片集中可能带来的社会问题,同时,他们提供的各种建议和竞赛方案中,构建出这样的住得起城市:在土地稀缺房价飙升的城市中心、城中村、老住宅区,以及快速路、高架桥、立交桥及其他市政设施的上下左右边角土地或空间,都可以创意地用来发展保障房。这样的保障房可能是填空补齐的新土楼,也可能是高跷悬空的结构;可能是跨越道路的桥宅,也可能是见缝插针的树房。

如果看不见这样的城市可能性,也不愿意去突破相关的规范标准来为保障房寻找合理的布局,那么更加个人化的自发探索可能也随之而来,比如可以安置或停靠在任何街头巷尾的“蛋宅”或“三轮车宅”。

三轮移动房屋的且行且住既是无奈,也是对交通工具的再发明。自汽车成为主导交通工具主宰甚至以乱麻一样的高快速路和立交桥绑架城市之后,交通亟需发明或改进更加环保无害的出行方式,而道路也可以通过改造和管理而不必在空间和时段上全部为汽车所霸占。总的说来,交通方式决定城市运作和形态,但如此重要的话题深双上还是相对少见,一定程度反映了当前交通创新的活跃度和专业的隔阂。

除了衣食住行,生活还有购物、娱乐健身,以及各种人来人往,各种空间体验, 各种声音,各种图像。城市是否让生活更美好,要生活本身来回答,也要每个人来做出评价。

 

5、城市的共同基础

——城市的基础和其所支撑的规模总是难以匹配,有时不足,有时过度,还有些严重受到侵害。城市基础设施要成为城市共同的话题,并纳入共同协作的城市设计、乃至公共艺术的视野中。

 

城市能让人联想起什么?绝大部分人的直接反应是高楼、马路、立交桥、繁忙的交通和人流、等等容易看见的物质形态。支持城市运作的基础部分,往往是不易看见或被视而不见的。

比如土地和生态环境就是最为重要的城市基础。追溯和对比城市对自然土地的改变程度,就会发现现代城市既严重依赖土地基础又大肆破坏土地基础的悖论和荒谬。这一矛盾如何化解?策略之一是俞孔坚的“反规划”策略:将自然生态环境视为支持城市发展的基础设施之一,了解其敏感性和承载力,并首先建立环境基础设施的保护边界。策略之二是尝试让城市基础设施系统尽可能顺应而不是切断和抹平已有的自然生态系统,甚至是探索让城市基础设施脱离地面来与自然生态或已有人文生态系统相互叠加和共生,而不是非此即彼相互取代。

空气和水也是城市、当然也是人类生存的基础。这几年的大气雾霾已经严重影响我们看见中国的一些大城市,深双的视野也涵盖了气候问题。深圳包括过去的香港从一个海边渔农之地发展为千百万人口的大都会,其赖以生存的水资源水环境也发生着不容小看的巨变,靠水吃水的人群同样在变化着。应对气候变化,我们该如何未雨绸缪地考虑深港两地海平面上升的后果和对策11?

常规的基础设施,除了道路交通的过度供应,其它也是容易被城市和深双忽略的,其中包括:城市的能源、水、食物从哪里来又是如何被消耗的?城市的污水、垃圾又去往何方?

当然教育、医疗也是城市的重要基础设施。而城市要有有人性尺度的广场与步行街道,以及一定的公共艺术。这些公共空间与艺术,也应该是一种基础设施。

另一种用看不见的方式影响城市的基础设施,是法律、制度和规范标准的环境(比如规划法、住宅政策、容积率标准等),这一领域的研究和呈现显然也是远远不够。

我想把城市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共识也作为城市的共同基础,每个人对城市的声音如何能够被听到,又如何能够与其他人的声音谐调为一种共同诉求,也需要进行不断的公众参与和社会创新。

 

 

6、城市生老病死

——把城市当作生命来看待,而不是机械的功能构成、功利的生产机器和人类欲望与自大的纪念碑。

 

在中国城镇化方兴未艾、快速发展、新城新区如雨后春笋生长之时,谈城市的老、病与死,似乎是过虑或者说煞风景,但将城市视为复杂的有机体,从城市生命全周期的角度来重新思考城市的规划与建设活动,在可持续发展日益成为共同价值观的今天,却是必须的。

深圳的诞生已经成为南海边上轻轻一“圈”和隆隆开山炮声中的传奇,但这显然不是一个速生城市的全部,我们要看见这个奇迹背后涉及的土地征用、环境破坏、人口膨胀、文化断续,等等。人类在短时间内建立新城的知识足够了吗?2011年的深双选取了二战以来全世界建立的6个新城进行比较研究,交流了全球新城建设的经验教训,也让深圳在一个国际网络的比较中找到自己的成绩定位。

城市的老去让老建筑老街区沉淀为历史记忆的同时,也成为需要投入更多去修缮维护的包袱,因而也可能成为获取更高空间利益的城市更新对象。对这个问题,不同的观念和策略导致不同的城市后果。有些城市努力保护延续城市、街区和建筑的历史文化风貌;有些需要巧妙注入新的活力和价值;有些则因为粗暴拆迁引发抗争和冲突,城市记忆也因而失去空间载体。

城市病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对中国的规划专业者来说甚至都起茧和麻木了。大家都眼睁睁看着中国城市继续重复西方发达城市走过的歧路,建设“首堵”城市,“喂人民服雾”。也许看看国外城市如何治理河道、激活弃置土地、建设宜居城市,对我们会有所帮助。

城市会老,就可能老到收缩死去,当然也会返老还童、青春焕发,也会未老先衰、空耗资源。刚刚一半人口进入城市的中国,正处于城镇化的快速成长期,却也有越来越多的“鬼”城、空城出现,迫使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我们的城镇化理论和策略。

正因为研究了城市与建筑的全生命周期,马清运提出了城市过期及城市再生(简称CoER)理论,通过第二届深双组织针对城市生命周期、城市机能退化与无能效问题的讨论与辩论。他认为未来的城市“并非持久永恒的生命”,CoER是一个“真正具有生命周期的有机体,它从一个物质轻巧且精神充裕的城市起步,进而逐渐地填充社会内容直到抵达最高峰,并永远为新生事物留存着生长的空间,而当它完成使命之日,可以清淡且智慧地消失”。这种智慧,马清运认为可以从农业文明的循环收获中得到启发。

 

7、城市与乡村农业

——也许能在城市的另一面,更容易看见城市的希望和出路。

 

农业本来是城市文明的对立面。千百年来,城市是非农人口和非农产业的聚集地,在中国是用剪刀差收割农业产出、用征地和增补挂钩获取农业土地、用外来工制度使用农村劳动力的地方。但城市,不应只是在需要农业资源时才把城门打开、而其余时间则对城外事物视而不见的地方。

2005年首届深双策展人张永和首次向忙碌于城市发展的中国规划/建筑专业界介绍了美国(Samuel Mockbee)与台湾(谢英俊)两个乡村工作室的乡村实践。

马清运在2007年深双的策展中,通过发给全球三百多位策展人的十个问题,重新把农业问题作为重要议题,带回到讨论城市问题的平台上,并借“城市再生”主题提出了周期轮作的农业智慧可以启发城市未来可持续发展的命题。这对长期处于城乡二元分化对立的思维及话语习惯中的国人,是很好的思维冲击和观念解放。马清运继续在2011年发展出“农市主义”(Agri-Urbanism)的概念,以探索乡村的都市化和密度提高。

欧宁则在2009年深双中策划了农业论坛,在深双这个城市Urbanism平台上创设了乡村主义Ruralism一词,并在最近几年搬到安徽碧山去实践他的乡村主义。

主持2009年“深圳马拉松”对谈的雷姆·库哈斯和汉斯·奥布里斯特也注意到农村特别是新农村在中国城市化语境中的突出位置。库哈斯向对谈嘉宾提出了农村是否成为“一种希望或者是一种乌托邦式的标志”的设问。但嘉宾中能如主持人一样敏感地看到城市与乡村农业未来关系的也不多。倒是这些年来,乡村设计案例越来越多,关于城市专业者如何面对和服务乡村转型和变迁的交流平台也越来越多。 

 

8、城市建筑

——当代城市建筑应该有自己的命题,但绝不是仅从被看见的、标志性的角度。

 

每年新增20亿平方米、占全球新建筑一半的中国建筑如何在展览中呈现和交流,这是一个巨大挑战。作为全球唯一的“城市\建筑”双年展,深双坚持的是其名字上就包含的立场与主张:城市建筑应该放在城市文脉(包括设计理论与教育、城市设计、社会、地方气候与文化)之下来讨论其应有的角色和作用。

中国建筑几十年尽管光怪陆离千奇百怪,在建筑理论的谱系梳理下,还是有脉络可循。而建筑实践表象的背后,是建筑设计教育的基础影响。

建筑如何共同构成人性尺度和活力的城市空间,如何通过应对气候和地方资源来体现地方性,这比建筑孤立“尖叫”(张永和语)的标志性更加重要,一些集群设计也为建筑师提供了个性与群体如何平衡的探索机会。

建筑还应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或者说建筑还应借助社会学及社会实践方法来探索设计的创新与突破。在大陆城市建筑竞相标志性的2005年,张永和给忙于服务城市宏大项目的建筑师带来一些反差体验:美国乡村工作室在贫困社区开展建筑设计和教学实践,台湾建筑师谢英俊在台湾地震灾区及大陆乡村与农民一起设计建房,在稻田中央设立设计工作室的黄声远,十多年坚持在台湾宜兰小镇上为本地设计并参与社区事务。深双展出这类设计实践,逐渐影响和改变着大陆建筑设计圈原先单一的生产生态。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深港台建筑师组织实施了援助灾区校园设计的“土木再生”行动(项目包括帮助日本建筑师坂茂设计建造成都华林小学纸管教室)。成都建筑师刘家琨则循环利用地震废墟材料生产出再生砖,并为在地震中大量遇难的一名学生设计了微型个人纪念馆。

深双在建筑观念和技术的另外一个探索,是2011年策展人Terrence Reily策划的“超轻村” ——借巴克明斯特·富勒经典的直指传统建筑低效用的追问——“你的建筑有多重?”,组织包括王澍、OBRA、MOS等6位中外建筑师探索轻型、可拆解组装的临时建筑。这类探索还包括2011年“广厦千万·居者之城”保障房专题展中的集装箱建筑和活动房、2013年南沙原创刘珩的“价值工厂”北入口悬浮建筑、众建筑的圈·泡·城和三轮移动房屋也是轻建筑的探索。而进一步探索向昆虫和建造者学习“以最小力气创造最大效果”的建筑作品,是2009年谢英俊、阮庆岳和Marco Casagrande联合施工工人创作的竹“茧”。

说起适应本地气候的建筑探索,以夏昌世为代表的现代岭南建筑流派是这一领域的先行者。建筑材料如何更加环保和本地化也是建筑技术的重要方向。烂尾楼和豆腐渣工程也是深双不会忽视的建筑现象。

在深双上所探讨的建筑群体空间关系、地域性、社会性、临时性、轻质结构、节约材料,等等——这些课题和现实所见的中国城市建筑的标志性、形象工程、高档化、大工地、“百年大计”、“五十年不落后”、欧陆风、拆迁——构成了极端的反差。以至于当雷姆·库哈斯翻阅欧宁为2009年深双策划的《漫游:建筑体验与文学想象》(9位中国新锐作家结合挑选出的9栋当代中国新建筑进行的文学创作),也敏锐地发问:为什么书上看到的建筑周边环境都是竹子、田园之类而不是城市呢?

 

9、学习城市

——城市应该开放给用户来学习,并由此获得自身的学习能力和进步可能。

 

英国前首相丘吉尔说过一句名言:我们塑造建筑,之后建筑塑造我们。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城市。

让我们看看城市都是谁在塑造?政府、开发商、有集体土地的村民、受聘请的规划师建筑师等等。城市又塑造了哪些我们?志愿者、百公里徒步穿越者、道路栏杆翻越者、关内关外通勤者、正在融入城市的打工者、工地工人、拾荒者甚至是盲人。甚至,由于中国对非洲城市的援助建设行为,我们也在塑造着非洲的城市与人。当然,我们的城市化过程,也重新塑造了新的城市生态和动物栖居方式。

所以我们可以把城市和映射城市的深双当作一种媒介,一种联系塑造者和被塑造者或者说用户、并让双方都在学习城市建设和生活的媒介。以深圳城市问题为研究对象,组织跨国和跨学科的研究,是从首届深双以来的一项传统。而借助双年展这种多学科的、大型空间和公共艺术的活动方式,又使这种交流学习变得更加有趣和轻松。

一个城市,也只有全体市民或者说用户都全面和深度地学习和熟悉了各种城市知识,才有可能被设计、建设和使用成一个好城市。

五届深双,共计近500个作品, 200场各种交流活动,50万观众,以及各种报道、评论,构建了一个关于城市知识的学习系统,和一个学习型的城市。这个系统超越了任何学院的城市课程,能够即时回应我们当下的城市疑问。在最近一届深双中,既有策展人组织的价值工厂学院冬令营,也有深圳几个建筑文化机构(有方空间、观筑建筑文化发展中心、城中村特工队等)组织的学习活动(建筑评论工作坊、青少年导览、白石洲小朋友在价值工厂)。这些活动共同组成双年展学堂UABB School。如果这些各式各样的课堂方式,能演化或催生出全新的跨学科的设计学院,或者会让这座年轻城市的“设计之都”称号更加名副其实。

 

后记

重新审视历届深双,进一步消化其积累的成果,是2012年在威尼斯推广深双时涌现的想法。在那里自然想到马可波罗,和让马可波罗讲述《看不见的城市》故事的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十年来的深双也在不停讲述各类城市故事。在摒弃常规的时间线或者结构分类和层级后,深双机制、历年作品与活动、启示与不足,等等,通过考古式挖掘、消化,重构为关于城市的九个面像:展示性、开放性、自发性、日常性、基础性、时间性、农业乡村、建筑、教育。这当然是巨大的挑战和冒险,希望这些城市面像还足够清晰和具备代表性,可作为一部总结大纲,让深双这五届十年,变得更加可见和易懂。

 

深圳市公共艺术中心 黄伟文

2014年5月27日 

 

注释

本文主要参考文献为历届深双出版物,为减少重复的信息标示,特将历届出版物用简称标注,具体如下:

1、张永和,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组委会.城市,开门!2005首届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C].上海: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简称:05深双图册)

2、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组委会.2007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城市再生[C].深圳: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2007(简称:07深双图册)

3、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组委会.深圳特别调查[C].香港:香港城市创意中心有限公司,2008(简称:07深双课题专册)

4、欧宁.漫游:建筑体验和文学想像[C].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9

5、欧宁,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组织委员会.南方以南:空间、地缘、历史与双年展[C].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3(简称:09深双图册)

6、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组织委员会.城市创造“2011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C].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4(简称:11深双图册)

7、深圳城市\建筑双年展组织委员会,群岛工作室.城市边缘:2013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C].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2014(简称:13深双图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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